后“比惨”时代,没有人会为你的一腔热血买单

摘要

据说恋爱中,最彪悍的一招就是扮猪吃老虎,素食者们也常会以温驯无争的姿态,寻求强权者的认可和庇护。但说真的,在二十出头,理应磕磕绊绊的年纪,想靠梦想和纯真就大开绿灯,这比想凭借特权走捷径还赖皮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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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 倪一宁

原题:《你有梦想了不起啊》

有时我真怀疑,我们这代人用的,是同一份性格简历:

 

外在开朗,内心忧郁,表面强势,实则感性。抗拒物欲横流的社会,讨厌尔虞我诈的规则,当然,仍然会鼓起勇气去融入它改变它,因为“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,仍然热生活”。

都有个埋在心底的梦想,要么唱歌要么爱写作,没什么天赋也不要紧,还可以开个咖啡店——为都市人提供心灵的栖息地。

在结尾处,他们都一鼓作气地承认:是,这个梦想会把我拉入贫穷和潦倒,但我不会轻言放弃。

 

我惯于称这群人为素食者,面对物质,他们显得不过分急切;对于权力争斗,他们表现出了下意识的退却。

他们厌恶成功学,也厌烦了曾国藩家书的那一套,于是这些舌璨莲花的人啊,用信手拈来的漂亮话,构造一套全新的梦想理论。他们说人生的成功可以是在某个童年的午后看蚂蚁,夏天暴雨时候吃西瓜,在上课走神看暗恋对象,以及实践自己的梦想,最终不充满恐惧地死去。

他们几乎就是现代版的陶渊明,和开口闭口三年计划五年目标的野心家们相比,他们的气质羸弱而纯良;和充满腥膻味的主旋律青年们相比,他们浑身萦绕着,素食者才有的清新气息。

他们唯一执着的,就是梦想。他们为之上下求索左右探寻,想创业做APP的,数次拜见行业大佬和风投公司;想唱一辈子歌的,就辗转于好声音好凉茶好故事的舞台;想把名字印成铅字的,就把稿件群发到各个出版社。这些都是正常的手段,都值得鼓励,但不正常的是,一旦他们一时失利或一世不顺,就把整个行业当作假想敌,把所有一视同仁的门槛,称之为潜规则,把所有出于专业眼光的不看好,称为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。

 

梦想这个词汇,被他们紧紧地攥在手里,像是古时皇帝赐予的免死金牌。

因为梦想,选秀歌手可以无视音准,发言说炒菜也唱拖拉机上也唱,就能赢得现场的一片掌声;因为梦想,年轻写手那左冲右突的叙事节奏可以被原谅,在诗人都濒临饿死的年代,作家梦是多么值得颂扬;因为梦想,毫无商业运作经验的女孩,也可以挤入互联网时代的盛宴,分得百分之一的羹汤。

这些人啊,他们姿态婉转地占了现实的便宜,回头一看,还踮着脚尖轻轻盈盈地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:“我对成功没什么企图,我只是想做一点事情。”

有次跟一个出版人闲聊,说起写手的自我推销——他们往往言辞恳切,让人不好意思当下回绝。不签吧,好像亲手埋葬了一个文学梦,签吧,实在是一桩赔本生意。

这个做了三十多年书,也快要活成一本书的出版人,掸了掸桌上掉落的烟灰,语气平淡地像一碗水:“你的理想是你的事情,跟书商有什么关系呢?你要确保你的书卖得动有人看,不然就是在害他骗他。你卖不掉版权,就要受苦,但书商亏了,也是要受穷的啊。凭什么要牺牲他的生活,来成全你的梦想呢?”

 

这合乎逻辑的话,在凭借梦想和热血闯荡江湖的人听来,就成了尖刻的挖苦。事实上,倘若你的梦想如你所言,真的只是精神世界的自足,信念上的坚持,那成败就是一个完全存乎己心的标杆,你觉得行就行了。

说苦追梦想而不得的,其实要的还是外部世界的认可;说践行多年而未果的,其实求的还是一个实际效用的成果。说穿了,总也逃不脱名利二字,追求名利并不可耻,但既然承认了澎湃的私欲,就不必借这些大词为自己敷粉;想要站到行业的最顶端,就老老实实拿出资本、技术、天分来,别想以情动人叩开机会的大门。

 

可惜媒体仍然在吹捧不假思索的热血,粗糙的原生态,和不按常规出牌的草根造神。梦想是梦想者的通行证,务实则成了务实者的墓志铭。

不管是创立漫画app的伟大的安妮,还是一夜成名的农村诗人余秀华,人们对他们个人遭际的兴趣,远远盖过了对作品本身;疾病对贫困的反复渲染,也等于间接削弱了对才华的关注。

他们作为专业行列中的插队者,社会秩序的叛逆者的存在意义,远比其创作者的身份更为深远和深刻,对于追梦的年轻人而言,他们的成功,无异于一种鞭策和召唤。

我对她们俩都毫无恶感,作为90后,我也理解文艺青年们,村上春树和birkin包包想两手抓,高蹈的精神和充裕的物质,同时都想要的心态。

有时候,看似无欲无求的素食者,比来者不拒的肉食者更为凶猛,因为他们长期浸淫于励志鸡汤,以为梦想真的战无不胜;他们高估了自己的才华,以为不经训练的天分,能够碾压长期塑造的专业素养。他们既自怜又自恋,一会认定偏离主流就意味着受穷,一会又倚穷卖穷,觉得死磕梦想的自己,莫名其妙地,就值得被这世界高看一眼;一会抨击社会不公,一会又谄媚于当权者;一会贩卖自己的苦楚,一会又忙于蛊惑更年轻的年轻人,来为他们的梦想买单。

 

想要实现梦想,就比满足欲望高尚吗?还是说,梦想本身,即是另一种欲望。

我不敢妄下结论。幸运的是,经过几年的锤炼,观众的泪腺总算不那么发达了,他们能用更客观公允的眼光,来打量选手的表演;也不再容易被哀戚的往事打动,从而陷入先同情再扒皮的死循环。

我想这是一件好事,这意味着我们不再觉得,幸运是一种原罪,不幸是成功的必备,意味着让创业重新回归对市场负责的本质,让艺术摆脱苦情,投奔向纯粹的美。对于不善言辞的实干者们来说,这固然是一种福利,对于整个行业来说,又何尝不是提升水准的黄金时代。

据说恋爱中,最彪悍的一招就是扮猪吃老虎,素食者们也常会以温驯无争的姿态,寻求强权者的认可和庇护。但说真的,在二十出头,理应磕磕绊绊的年纪,想靠梦想和纯真就大开绿灯,这比想凭借特权走捷径还赖皮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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